SAndw!cH

書名：沒有白過的日子 —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

生命的花紅—曹捷

訪問：周婉芬  慧儀

撰文：慧儀

死是什麼一回事呢﹖人為什麼會害怕﹖

曹捷，一位新聞工作者，在九四年九月中，便嘗過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情況。

那是十五日凌晨二時，他與三位同事剛下班，乘著公司車，在機場隧道內，被迎面而來的私家車撞個正著，坐在司機位旁的一位美籍同事，在送往聯合醫院的途中死去，其餘三人重傷入院。

曹捷表面傷勢不重，但他感到左腳斷了。由於自己完全清醒，覺得應無大礙，誰知當消防員抱起他離開車時，才知道左大腿骨已裂成數段，整條腿像布匹般軟，又劇痛無比，經醫生診斷後，始獲悉已傷及內臟，嚴重內出血，手術後，脂肪塊又入了血管，使病情複雜了，身處危險期。

事隔差不多半年，在筆者面前的是一位手持一枝柺杖，三十來歲的青年，容貌有點滄桑，帶點冷傲，神態自若，十分健談﹔訪問員都覺得曹捷好面熟，對﹗因他很酷似某姓黃的香港影帝﹔因為肺弱，談話間時要吐痰，他說可能是交通意外的後遺症吧。回想起那意外，他仍然感到十分震驚。

[我很震驚，是因我只得三十多歲，從未想過死亡會是那麼近、那麼突然，原來死亡是會隨時走進我的生命，一般人稱之為橫禍。]

美籍同事遭此橫禍，他的家人豈不很傷心﹖

[他的家人居於美國，公司要用上些時間才能聯絡到他們，當他的胞姊接到電話，她表現得十分冷靜，要求公司把同事的遺體運返美國便可了﹔我後來明白他們之所以能如此冷靜，是由於他們是基督徒，在他們心中，死亡只是步上生命的另一階段，而且更能接近神，故此是平安的。]

這樣看來，曹捷面對死亡，卻抱著相反的態度，很驚惶失措，究竟他害怕什麼﹖

[我很怕，因我有很空的感覺，什麼也沒有了，我就要消失在人世間。]

[危險期持續了數天，我起初是清醒的，想到有很多未交代、未處理的事情，如在英國的銀行戶口、供樓事情等等，為的是惦掛著父母將來的生活，想他們能過安樂的日子。

[死亡在那刻圍繞著我，我不停在想，死了會往哪裡去﹖是地獄嗎﹖我很害怕﹔是天堂嗎﹖又似乎不是。如果我看到的天堂，周圍有天使，我便不會害怕。]

由於藥物引起的反應，幻覺和現實交集﹔臥牀的曹捷，聽到一些不知何來的聲音，好像是和尚在打齋﹔見到醫生時，又很清晰地望到他身後是個墳場，景物栩栩如生﹔有朋友探望，看到他們點點頭，又似在[瞻仰遺容]，太可怕了﹗一息間又看到靈位、花圈，望到吊高了的左腳，竟是一排白骨﹗這些景象怎不令人毛骨悚然﹖

[後來麻醉藥藥力過後，我醒來了，卻又不敢睡，怕一睡不醒﹔當時感到身體很弱，心跳慢，呼吸又微弱，感覺自己在沉下去，便自行寫了遺書。

[我游離生死之間，使我支撐下去的，是我身邊的家人---父母和弟弟，如果我仍在英國，少了家人在身邊支持，在極度牽掛著之下，相信我會就此沉下去，一睡不醒了。]

[弟弟是信奉佛教的，他常為我唸經，其餘家人亦擔心不已，想盡辦法希望令我病情好轉。]

[往時看新聞，見到世界發生一些災難，感受是有的，但不很大，而現在自己身處生死邊緣時，得悉北京的開鎗傷人事件、大力土飛機墜毀、觀龍樓塌護土牆壓死了居民等慘事，心中都很是難受，開始真正感到切膚之痛，生命真是何等脆弱呢﹗]

能死裡逃生，曹捷說是收到[花紅]---是生命的花紅﹔討得花紅，對他的人生有何衝擊或改變呢﹖

[我信奉了佛教，少了以往的迷惘和驚怕，因為知道死後有個要去的地方，使我有方向、有依歸。]

[我吃素了，不只珍惜身邊的人，也珍惜其他的生命﹔而另一方面，我的脾氣也收斂了。]

[好些香港人好慕虛榮，儘然有百萬家財，又有何用呢﹖在交通意外前，我很想掙多些錢，[九七]到便一走了之，現在不再那麼重視錢了﹔在工作上，作為一個政治新聞工作者，我更大膽地作討論，不再畏懼什麼。]

提及宗教，病後的曹捷，為何偏偏選擇佛教﹖

[在我危險期間，掙扎的過程中，我看到蓮花，聽到打齋聲，有很親切的感覺﹔而胞弟的影響或多或少都有些。]

[經歷過這事情，很不明白人們為何自殺。之前，我會體諒他們可能因生意失敗、久病厭世等等，但現在我改觀了，覺得他們很蠢。現在，我每天到醫院做物理治療，見到很多傷病的人，各有傷殘的成因，有些是因糖尿病，有些是骨癌，但他們卻非常堅強，勇敢地面對這些不幸，我很明白他們的感受，想到自己[執番條命，咁好彩]，雖然要一段頗長的時間才能完全康傷，期間要坐輪椅，用柺杖，也絕不會有放棄生命的念頭。

[做人是遊戲，而政治更是遊戲中的遊戲。]

曹捷其實十分嚮往扮演各類不同的角色，也很珍惜生命，康復後更能把更強的生命力注入自己所選擇的角色裡，務使自己對生命無悔。

書名：走進名人      作者：張文中

陶傑：猜不透的謎

名士風頭。

這四個字，或許有點俗。不過，每見陶傑，總會不由然想起寫《陶痷夢憶》的張岱，想起寫《閒情偶記》的李漁，想起明末清初那些個恃才傲物、任誕不羈的風流名士。

不僅做人有點像。散散淡淡，隨隨便便，甚麼都有點無所謂的樣子，骨子裡卻極有堅持。而且，文字也有點像，那種講究，那種瀟灑，天底下有幾個人能被他看得起﹖

粗想有點怪。陶傑自十六歲西渡遊學，在英倫度過十六年，每天牛油面包咖啡下午茶莎士比亞華滋華斯拜倫雪萊，如果要擺派頭，也應該擺的是約翰牛的紳士派頭，和國粹的名士扯不上一點關係。

有人說，陶傑是個猜不透的謎。

也許﹖

那夜，在港島香格里拉。一邊閒聊，一邊喝紅酒。和他對酌的，是從上海來香港大學短期講學、寫過兩本出名散文集《文化苦旅》和《山居筆記》的余秋雨。

東拉西扯。陶傑說起他在英國大學的畢業論文寫的是十九世紀英國浪漫派詩歌，他最喜歡的詩人是拜倫雪萊。坐在對面的余秋雨便扯到在中國最早翻譯拜倫長詩《哀希臘》的是蘇曼殊，那個在清末民初藝絕一時睥睨俗世、如今卻早已被人遺忘的出家詩人兼大名士。陶傑舉起酒杯，忽然用一口相當流利、略帶蘇州口音的上海話，悠悠然吟出蘇曼殊的一首七絕名句：[春雨樓頭尺八簫，何時歸看浙江潮﹖……..]余秋雨把酒一飲而盡，也應聲吟道：[芒鞋破缽無人識，踏過櫻花第幾橋﹖]酒酣意濃，兩人相視一笑。

陶傑會說上海話，是一個意外﹔陶傑三十七，余秋雨五十二，兩人來自絕然不同的文化背景，年齡經歷也相差很遠，卻談古說今踪論中西同聲相應同氣相求，又是一個意外。

或許本來就該如此。和陶傑聊天，常會有一種錯覺，彷彿你面對的是一位學貫中西的惇惇長者。他的文化省思，他的人情練達，處處顯見他心境的豁達和蒼老。

[我比較早熟。在英國讀書，沒有什麼朋友交往，整天看書，看羅素、叔本華，因為看得比較多，所以對世界上的事物能夠看得比較透。還有，就是看戲。英國中學教育莎士比亞是必修課。我必須承認，假如我過早地展示了對人生和社會的一分早熟的洞悉，除了《紅樓夢》以外，在英國接受的幾年戲劇的教育是主要的因素。回到香港，我為殖民地中學教育的蒼白而深感震撼。香港被英國殖民地統治這麼多年，引進了許多英國的文化，像賽馬、宴禮服，等等，但是為什麼對人文的思想卻有點壓抑，好像故意不對香港殖民地的子民介紹﹖]

十六歲去英國留學，大學讀的是英國文學，大學讀的是英國文學。陶傑的自我選擇，多少是對香港社會主流的反叛。

[一般香港人去外國留學，學的是比較實用的理工科，多半是想在將來回香港以後找一個好工作，這樣的層次是不高的。要使國家進步，就必須要多一些人到外國去學社會學、歷史、文學、音樂、意識形態。世界上文化上是多元的。而在中國人社會裡，容易形成一個主流的傳統，這個主流傳統是排他性的。英國文化也有一個傳統，但是它對邊緣文化並不是那麼排斥。它能夠包容，能夠體諒，甚至還能夠欣賞。但是在中國人社會，你就非得按照儒家文化的那一套道統去做人，如果你不是這樣的話，你就是一個異類。所以，藝術家或有才華的人，在這種不健康的中國人環境裡，會感到很大的壓抑。早期的梁啟超、胡適留學日本美國，也看出這個問題。他們是我祖父或是更早一代，可是到了我們這一代，思考的還是同樣問題。]

不喜歡主流，對邊緣文化情有獨鍾，尤其對西方文化裡的波希米亞精神心神嚮往。

[我從小就嚮往自由這個概念。十九世紀英國文學上的浪漫派，是在法國大革命以後，歐洲興起人性解放的思想，影響到英國，出現了一些哲學家，和雪萊、拜倫這樣的詩人，他們追求自由，反抗教會皇權統治，反抗教會束縛人性。後來我讀法國象徵主義的詩歌，像魏爾倫、波德萊爾這一批，他們比英國浪漫派詩人又多走一步，他們追求的是那種波希米亞流浪的心懷。像魏晉時的竹林七賢，明末清初的張岱，李漁啦，就是中國的波希米亞。但是很遺憾，這種文化不過是曇花一現，沒有形成一個跨時代的放蕩不羈的文人的傳統。中國儒家的道統太強大，像竹林七賢，你一要發揮個性，就被統治者壓下去了，要麼是殺頭，要麼就是趕到深山裡去。統治者用一種科舉制度把讀書人都籠絡過來，收買過來，形成幾千年來很強大的道統。所以我經常在想，中國其實並沒有知識份子，只有讀書人。讀書人英文叫scholars，和知識份子intellectual不一樣。西方所說的知識份子，就是結合像竹林七賢，再加上政治反對派，再加上西方馬克思主義一點點批判的氣質，混合起來，它對一個政府、一個傳統，形成一種反對的聲音。它永遠是在和政府對立，它永遠是對立面，不會和入到政府裡去參加科舉，去當官的，永遠在外面和你唱對台，唱反調。這才是知識份子。中國沒有這樣的知識份子，香港更加沒有﹗

朦朧初戀

感情也早熟。

初戀，萌動在小四。[不能算初戀，只能算是少年對於愛的朦朧感覺。]

在大坑道一間女中的附屬小學就讀，敏感寂寞的少年忽然被一個小六的大女孩吸引。那女孩清純明麗，又有幾分嫺靜矜持，像山口百惠。他知道她不少小秘密，比如父親是政務官，母親是音樂家，家教優秀。在學校操場和同學玩耍的時候，他常會不由自主地跑到那個女孩的課室外面，踮起腳，凝神屏氣，從窗緣偷看她淡素的側影。看到她對老師的提問神態自若對答如流，更讓他在憐愛之餘又增添兩分傾慕。女孩畢業了。那一天畢業禮傳燈儀式，六年級的大姐姐從課室大樓最高層的走廊，把手中蠟燭點燃的火光，一個挨一個傳下來，火光傳到他手裡時，他知道那微弱的火舌也曾經從樓上她那雙小手傳過來，竟然激動得手抖不已，那一瞬間好像接觸到她和暖的體溫，一舌不斷跳躍的火光也化做一點星星似的情燄。

多少年以後，他舊地重遊，發現情愫猶在。[在矮短的圍牆外，踮起足尖，仍看得見那空無一人的操場那一排課室。左面數過來第三個窗子，那是我從前偷窺過她的那個邊緣，那比我高的身影和令人心跳的臉孔已不在了，但那一舌微弱的燭光仍長明在心頭，成了一盞不滅的青燈。]

少年多情，像荷里活電影裡迴腸盪氣的經典。

[活到現在，經常想起童年的一些往事。我很想在文章裡，去捕捉那已經消逝一刻的童年的情懷。因為在人的一生中，童年是最珍貴的。那時，人性還沒有受到社會的污染，那時的人是最真的。英國詩人華滋華斯說過，The child is the father of a man。就是說，成年人可以從小孩的內心世界，學到很多東西。以前我不太明白，到現在這個年紀才開始領會到他的意思。有時，我看到小孩說話很天真很純樸，他完全不知道大人的說話裡充滿謊言。成年人被金錢、利慾、權力、名利等等污染心靈，他應該像童年時一樣去追尋失去的自我。]

他在尋找自我。自我，是多元的復合。

有時，他像多愁善感的行吟詩人。他寫豎有丘必特銅像的倫敦辟克廸利圓場：[在細雨裡用一把黑雨傘把沉重的維多利亞時代斜斜地撐起，引弓搭箭的愛神在上，為一百年來銅像下天荒地老的癡情作見證。]意象迷離，文字典雅。

有時，他像玩世不恭的滑稽大家。他寫泰國一個風流大丈夫的男根被太太剪去，更被懸在汽球上隨風飄走：[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/花身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/付出鮮血的代價只因包二奶/我的青春小鳥一飛去不回來。   一夜夫妻好歹千日百夜的情/引刀成一快你著實太狠心/寧願你扔進廁所一股腦兒沖掉/勝過一線飄走那生命不能承受的輕。]打油詩旁，還有一幅畫，畫著一個吃嘴的光屁股嬰孩眼巴巴地伸出小手，試去抓住脫手的汽球。地上有一把剪刀和一灘血，天空中幾隻小鳥圍著一個汽球飛，汽球的長線盡頭吊著一個可疑的東西。詩情畫意，妙不可言。誰看了誰也免不了會笑得前仰後合，扶不起腰肢。

他的專欄，嘻笑怒罵，文字結實，雖然海闊天空，卻絕少無病呻吟顧影自憐。

他寫政論更是高屋建瓴，大義凜然，彷彿歷史審判家。間或，還用上幾句當年[文革大批判]時的[流行語]，更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妙趣。

常常想，哪個才是真正的他﹖

問他，他曖昧一笑：[好玩嘛﹗]

有時，他真像頑童，對許多事有一種好玩心理。

那夜和余秋雨對酌，談到他也有江浙家族背景，親友中有幾個是四九年從上海南遷香港的紗廠老闆，他年幼年常去那些大家庭玩，在那裡學會說上海話，七四年少年時他也曾去上海一遊。說者說者，突然爆出一句：[沒有白相人，上海就不好白相了﹗]

大驚。[白相]，在上海裡是好玩的意思﹔而[白相人]，卻是指那些整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城市遊民，而且有一點黑社會嫌疑，為人所不齒。

[不，我說的是像杜月笙那樣的大亨。懂一點文化趣味，又很有勢力，有他們一套獨特的行事規矩。出了什麼事，只要找到他，[一句閒話﹗]就沒事了。]

或許，這才是真正土產的波希米亞人。

他不講究衣著。他最看不起某一類香港男人。[西裝穿名牌，還有男人戴首飾，講話娘娘腔，在老闆面前像一條狗，不能獨立地思考。男人的氣質，被殖民地一代一代閹割掉﹗]

但是，有時他也會非常講究衣著。前不久，他花了兩千大元，在九龍城一家上海裁縫舖定製了一襲長衫，十分得意，甚至穿著飄拂長衫去公司上班。他現任一家大報主筆。在報館初次亮相時，這襲長衫曾令不少人忍俊不禁，甚至捧腹大笑。他很不以為然。[好笑什麼﹖這才是真正的中國人的服裝﹗中國人穿長衫，是很自然的。可惜中國的傳統都被破壞了，現在的人只懂穿西裝，忘了祖宗﹗]

人生如戲。一句說爛了的套話，對陶傑卻是真實的生命體驗。

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五日凌晨，機場隧道發生一次重大車禍。一輛英文日報《東方快訊》採訪車自北向南駛入機場隧道，在接近宋皇台出口時，突然和另一輛反方向行駛的白色平治車迎頭相撞，兩車嚴重捐毁，一死七傷。報載，時任《東方快訊》政治編輯的曹捷，是傷者之一。曹捷，是陶傑的真名。陶傑車禍，立刻成為香港文字專欄的大事。數不清的新知老友紛紛遙相問候。

昏迷兩天兩夜。傷勢慘重。橫隔膜裂穿，部份脊髓破裂，內臟大出血，左腿骨折。立即緊急搶救，作了縫補橫隔膜手術，還在脊髓骨鑲上一塊金屬片。老母在旁徹夜守候寸步不離，她對記者說：[兒子甦醒的第一句話是，背脊好痛呵﹗]

在昏迷中，他觸摸到死的神秘。[有兩團雲，大海，聽到有人在唸經，很寧靜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到了死的另一世界。或許，這是人在生死之際，所有的心理壓力釋放了，精神極度放鬆，一些本來被壓抑的感覺就出現了。]

[一次車禍，是一次迷你的輪廻。我自己死過一回，我相信身後另有世界。對人生，我當然也有一種頓悟。]

那天去訪問陶傑。訪問完畢，他開著他那架白色VOLVO從碧瑤灣送我和攝影師回灣仔。半途中，一邊是草木葱綠的薄扶林山，一邊是碧濤萬里的維多利亞海灣，陶傑忽然感慨說：[我真想拋開一切，去莫干山天目山，去玩它幾個月!]